天台足浴店大火最重伤员终于出院

来源:钱江晚报 2017-10-11 08:54:14

作者:史春波 本报通讯员 方序 鲁青 胡行 编辑:冯潇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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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朱终于出院了。9月21日一早,他戴了一顶帽子,躺在推车上,缓缓告别浙医二院。 

他在这里躺了225天,做了18次手术。一次次地死里逃生。如今,在新的人生路口,他还将面临艰难的康复。 

“慢一点,慢一点”,和他父母一样,陪伴了他大半年的医生任海涛这样叮嘱。“现在天气凉了,多穿点衣服。” 

这个病人,将成为他一生的牵挂。 

24岁的小朱已经从父亲手里接班,经营一家家具厂,他们一家常年在外地生活经商。改变他命运的,是老家的那场大火。 

今年2月5日,天台足馨堂足浴店突发大火。事故造成18人死亡,18人受伤。小朱就是其中最严重的伤者——全身III度烧伤面积99%。  

大火的噩梦 

小朱的噩梦大多是火。 

对于朱家来说,即使时光可以重回,谁也不愿意回到那个悲伤的春节。 

2月5日,天台县城正洋溢着春节的气氛。和往年一样,小朱一家回到了老家过年。 

很多年前,父亲就到了郑州做家具生意,每年很少回家。两年前,大学毕业的小朱接过了父亲的班,管理这家家具厂。 

很快,工厂的生意盖过了父亲的时代。和很多90后相比,他特别勤奋,每天早出晚归,和工人们在一起。 

一年前,他还买了一辆进口的宝马,他特别喜欢这辆车。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次开心的春节之旅,改变了他的人生。 

这天下午,他和几个同学走进了“足馨堂”的足浴店,他们是在一楼汗蒸,这也是大火的源头。他们聊着天,爆炸和大火就扑来了。

他的几个同学没有出来。 

小朱离大门口很近,但还是来不及,被火扑倒了。他爬出了大门,幸好脑子是清醒的,他忍着剧痛,借别人的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痛,痛,痛!”,他被送到了天台人民医院抢救时这样喊着。99%的烧伤,让医生们也感到十分棘手,经过一个紧急手术,第二天,在交警开道下,小朱被送到了浙医二院。 

这一躺就是大半年。一开始他是昏迷的,醒来后,谁也不想让他回忆那一幕。他忍受了怎样的痛苦,才爬出了烈焰火场? 

有一次,医生任海涛和他聊天,聊起他的伤势,小朱说起了这个经过,他情绪还稳定。“他是个坚强的小伙子,我很佩服他。”任海涛这样说。 

那些日子,小朱也常做噩梦,他告诉自己的医生,经常梦到大火。 

“你要坚强,早点好起来。”任海涛这样和他说。 

 

 

任医生(右一)送小伙子出院。院方供图

病房的玩笑 

虽然是一个严重烧伤的病人,但小朱还是挺坚强的,也有着90后的个性。 

在病房里,他还经常和医生开玩笑,有说有笑,特别会聊。“我们都不敢和医生开玩笑”,他父亲这样说。 

有一次,任海涛问他,“小说鬼吹灯看过吗?” 

“早看了,看了好几遍,还有盗墓笔记,就是有点假……” 

小朱喜欢看小说,金庸的,还有各种玄幻的。也喜欢喝各种饮料,“护士,我要喝养乐多”,“护士,我要喝脉动”……即使是,喝下去了又吐。 

有时候,一整夜,护士一个人都是为他在忙,大家觉得,他乐观而可爱。后来,医院给他安排了一个男护士,小朱叫他“勇哥”。 

有一次,任海涛和他聊天,“小朱,你有女朋友吗?” 

“还没有啊!” 

“真的假的,你都开宝马的,怎么会没女朋友?”任海涛这样和他开玩笑。 

“真没有,涛哥,平时我在厂里很忙,找女朋友的时间也没有。”小朱说,他十几岁开始就独立生活了。大学毕业后,他就接手了父亲的家具厂,开始二次创业。 

任海涛觉得这个年轻的病人也不简单。 

小朱对未来的生活还是充满了向往。任海涛不忍心告诉他现实的残酷。 

比如小朱问过他,涛哥,你说出院了以后,我还能开我的宝马吗? 

任海涛只有这样鼓励他,你要好好康复,即使开不了,你总还能坐啊。任海涛会给他打“预防针”,告诉他,烧伤是很残忍的事情。

坚强的父母

“我眼睛也花了,耳朵也听不清楚。”出院的前一天,54岁的老朱一脸疲倦,揉了揉眼睛。对他们来说,这么多天的煎熬同样像一场噩梦。 

这大半年来,老朱夫妻日夜伴着儿子,盼他早日醒来,出院,开始新的生活。他们躺在过道的椅子上睡过,也租过房子。 

儿子还在重症监护室抢救的时候,夫妻俩只能在椅子上休息,有时候是在楼下的连廊上。好多次,凌晨三点,任海涛做完手术下班回家,还能看到他俩在椅子上打盹。 

后来,夫妻俩在边上花2000元钱,租了一个小单间。

转到病房后,两人就和儿子一起都睡在了病房,一个横的一个竖的,两张躺椅。 

小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一会醒,就要挠痒,又要大小便,夫妻俩轮流着伺候,都没休息好。两个人都照料不过来。“就像养小孩子一样。” 

有一次,老朱说起一个事,小朱的宝马车不要卖掉,以后,他还要开的。听了这话,任海涛也蛮难受的。他就找了网上的烧伤病人的照片给他们看,一样告诉他们,烧伤是很残忍的,要做好心理准备。 

一开始,任海涛也以为老朱夫妻有种“无知”式的坚强。他们不知道这么严重的烧伤会带来多大的创伤吗?不仅是生理的,更有心理的。 

每次抢救时,他都会找老朱夫妻谈话,每次一两个小时,他们的坚强也出乎他的意料。“自己的孩子,肯定不会放弃,不管以后怎么样,只要人活着,都没关系。” 

渐渐的,任海涛也被这种伟大的爱所感动。这种一开始他认为的“无知”,其实就是深沉的爱和信念。 

在此后每个棘手的手术面前,这也成为他坚持的动力。“一次次的手术太难了,还是未知的,有时候我也想到过放弃。” 

出院前,老朱专门来向任海涛道谢,这么多天,辛苦你们了。

任海涛觉得,他看起来很累。 

康复训练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出院后,小朱被送往专业的康复医院。 

当然,重要的还有心理的康复。毕竟,无论是谁,都希望小朱能走入社会。 

出院前,医院也给小朱安排了心理医生,医生说,状态还挺好的。早些时候,任海涛就给小朱做了一些心理提醒,免得他心理落差太大。 

“躯体只是人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精神,你看霍金,他虽然坐在轮椅上,但他的精神力量有多大。”任海涛这样举例,鼓励他。 

任海涛还经常讲他救治过的一个例子。义乌火锅店里烫伤的那个女孩,现在他们还有微信联系。“你看那个女孩康复的好,现在都出国留学了,还给我发了走楼梯的视频,所以一定要乐观要坚强……” 

9月21日终于到了。老朱已经早早办好了出院手续,也找好了车子。大家推着小朱出了病房,这是一个晴天。 

大家挥手告别,都祝愿着这家人,能够继续乐观、坚强地生活。

新闻深读

年轻医生如何一次次打破死亡魔咒 

对于主治医生任海涛来说,这225天,同样是漫长而艰巨的挑战。 

2月6日,天台大火发生的第二天,40岁的任海涛在家里休假,他接到了他的老师、烧伤科主任韩春茂的电话,医院里来了一名异常严重的病人,就是小朱。 

99%的III度烧伤,专家们都没遇到过,国内也没有先例,他能救活吗?一开始,大家并没有信心。  

在老师的办公室里,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长谈,任海涛还是接下了这个看起来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任博士虽然年轻,但他曾赴美国纽约州立大学进修烧伤重症医学,是中华医学会烧伤外科分会重症学组委员,擅长烧伤危重病的救治。 

“当时,第一个目标是,能活15天,能活30天就是奇迹。”回忆起当时的凶险,任海涛这样告诉钱江晚报记者。 

幸运的是,死亡的魔咒最终被打破了。而这背后又是怎样的艰辛?  

取皮 

任海涛说,皮源,是最大的难题之一。 

小朱身上皮肤几乎都被烧毁了,只剩下头顶一块。而要救命,必须先把烧毁的痂皮切除。 

“因为痂皮不像正常的皮肤有屏障作用,而且它们最容易感染细菌。”他这样和钱江晚报记者解释。 

这是一场时间与技术的战斗。必须要在细菌大量繁殖入侵之前,分批切除坏死痂皮,移植自身皮肤,重建皮肤屏障。 

但是在小朱身上,却出现了极其尖锐的供需矛盾:仅仅1%的自身残存皮肤作为供皮区,是远远不能满足切除痂皮之后的重建需要的。 

烧伤科主任韩春茂教授牵头,进行了多学科会诊。在几个小时的讨论中,大家统一了治疗策略,以手术为主,分批切除痂皮、尽快移植自身皮肤的同时,尽可能对没有坏死感染的痂皮予以保留和保护。 

任海涛就是主刀医生。他坦言,自己压力非常大。 

从2月10日开始,密集的切痂手术就开始了。但皮源的问题怎么办? 

在一次取了仅存的皮以后,他意外的发现,取过皮的地方又重新长了一层皮,可以重复取,而且有效。 

“这样的尝试以前都没有过的”,任海涛说,这个“怪招”开创了一个先例。“不然真活不过一个星期。” 

就这样重复取皮,速度加快了。2月,3次手术;3月,4次手术;4月,3次手术…… 

为了保障高频次的取皮密度,任海涛和同事们使用了精确控制取皮厚度的电动取皮刀,在保证取皮质量的同时,把极其宝贵的供皮区的损伤控制在最低程度。 

不仅如此,在手术的间隙时间里,任医生和他的团队,还要每天,更换全身敷料,小心呵护那些种下的自体皮种子,清除可能招来细菌的分泌物与脓液。

就如同像虔诚的花匠一般,每一次精细的换药,都得持续两个小时以上,由于烤灯的照射,换药时病房床边的温度也在35摄氏度以上。 

换完药脱下闷热的换药用无菌倒背衣时,任海涛和他的助手们,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浸透。 

救治烧伤患者,不仅需要大频次的手术,还涉及到消化、呼吸、循环等各大系统的精密配合。在小朱的治疗过程中,浙医二院的优势同样体现得淋漓尽致。 

细菌

5月,战斗开始进入到最为艰难的时刻:各种细菌还是反复出现了。医院又增派了烧伤科医生胡行主管小朱。 

小朱躯干等部位残存的痂皮在愈演愈烈的细菌攻势之下加速崩溃瓦解,好几次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而此时,随着头皮等供皮区一次又一次的高强度收割,再生出来的新生上皮已经十分脆弱,存活率低,抗感染能力脆弱,危险又来了。 

相伴而生的,则是一次又一次的体温、白细胞的反复波动,甚至是一个月五六次的生命体征不稳定,提示着脓毒性休克的幽灵不断徘徊。 

香港的一种王牌特效药到了,但是好像同样没有效果,另一种进口的王牌药同样不管用。 

小朱消化道出血了,他的肺也变成白色的,看起来似乎快不行了。 

这时,医生的体力,和家属的心理,同样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大家只有互相鼓劲,不能放弃。 

那些天,任海涛的压力空前大,白天做手术,晚上回家则需要查大量的资料,打电话和同行专家交流。 

有一天深夜,他打电话给ICU的一位专家,他建议说,能不能几种特效药一起用试试。任海涛听了就马上去试,竟然有了效果。 

细菌感染终于被控制了。  

眼睛 

长期高紧张的工作,让任海涛有些身心疲惫。有一天,他在走廊上碰到了主任韩春茂。 

“海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做了个梦,梦到小朱被我们救我了”。 

任海涛告诉他的老师,自己也做了一个梦:“梦到他没有救活”。 

那些天,他太紧张了。 

果然,另一个难题来了。 

更糟的是,由于双眼睑挛缩,小朱不能和常人一样闭眼,左眼的角膜发生了暴露性角膜炎,存在失明的风险。 

为了解决双眼睑挛缩,最好的手段,是移植全厚的自体皮肤。可是小朱的正常皮肤,都已全部烧毁。 

于是,任海涛和他的同事开展了也许在全球烧伤界都可以称前无古人的创新手术:包皮环切,利用切取的全厚包皮,移植到双眼睑,解决因挛缩所致的暴露性角膜炎。 

小朱的双眼闭目功能得以完美恢复,险些失明的左眼也被保全了下来。他睁开眼睛的那刻,看到了医生任海涛,他开心地说:“原来涛哥是戴眼镜的。” 

5月下旬开始,小朱的体温、白细胞和各项指标均开始转稳,移植的皮肤,迅速扎根、扩大、连片,如同燎原的星星之火一般。 

小朱终于度过了生命中最危险的时期。7-8月,最后的三次手术,又消灭了剩余的创面。 

在烧伤222天,历经150余次换药、18次重大手术后,浴火重生的小朱,终于在家属和医护人员的搀扶之下,再次站立了起来。

 

 

医生给小朱画的气球。院方供图

 

 

医生给小朱画的气球。院方供图

气球

即使出院,小朱还将面临漫长而艰难的康复。 

康复训练,是痛苦的,哪怕是动一动手指,都会有剧痛。 

就在出院的前几天,任海涛看到,小朱哭了,这是他第一次哭。任海涛心里也很难受。 

因为太痛了,又很枯燥,小朱不想训练。父亲要他训练,于是,父子俩小小的争吵了一下。 

任海涛想了个办法,他买了个气球,吹起来,又写了两个字“加油”,还画了个笑脸。气球挂在前面,让小朱的两只手夹。 

小朱愿意练了,现在他的手会夹东西了。“你看,只要努力,就能做到”“你父母也会老的,总不能让他们照顾你一辈子啊,生活自理能力总要有,你要好好做康复。”

又过了几天,小朱出院了。 

“他是我的终身病人。”任海涛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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